第38章
涉於春冰 by 半緣修
2024-5-1 22:09
風雪很大,雲層壓得沈沈的,叫人透不過氣來。明章殿的書房燈燭明亮,宣睢站在書案後面寫字,地上有長長壹道影子。
書案前的地毯上,六安跪在那裏。
“他是怎麽知道那件事的?”宣睢在寫字,眼也不擡。
六安回道:“前幾日他手臂疼之前,曾去過平章臺,魏夫人也去了那裏,宋檀與綠衣或許見面了。”
“綠衣,”六安猶豫了壹下,道:“奴婢才查到,綠衣與七果相熟,去歲時疫之時,永嘉公主也在宮中,綠衣隨行照顧她。若是綠衣和七果見過面,或許綠衣姑娘的確知道些什麽。”
宣睢擡眼看向六安,“妳辦事,什麽時候也這樣不幹不凈的。”
“奴婢知罪。”六安立刻叩頭請罪。
宣睢收回目光,任由六安跪著。
“綠衣。”皇帝念著這個名字,在宣紙上落筆。他寫了綠衣,又寫下了魏喬的名字,目光在這兩個人之間遊移之時,察覺到了壹點東西。
“這個綠衣,大約有些野心。”
六安頓了頓,忽然開口說起宋檀的養母和養妹,“宋檀乍聽到故人消息不免感慨,且綠衣又在眼前,怕不是所有對親人的依戀都放在了綠衣身上。”
他在提醒皇帝,不好在這個時候處置綠衣。
宣睢輕嗤壹聲,“就這麽巧。”
宣睢覺得,自己可真是小看了這個綠衣。
綠衣,魏喬,宋檀,白紙上出現壹個又壹個的人名,宣睢頓了頓,在綠衣名字的旁邊,寫下了永嘉的名字。
天氣寒冷,風雪又大,不好出行。除了年輕的官員,活潑的小子,大部分人都在各自的院子裏貓冬,等著這壹波風雪過去好踏雪遊玩。
明章殿裏,日日傳來歌舞聲。孟千山還沒走進後殿,就聽到壹陣琴瑟小調,唱曲的人聲音清脆,正將曲中人的心事娓娓道來。
孟千山進了殿,屏風後頭,宋檀歪在長榻上,高床軟枕,暖香撲面。他沒有梳頭,烏黑油亮的頭發散在面頰邊,穿著寬袖大袍,正倚著小枕闔眼休息。
孟千山看了壹眼,退出來叫小年,“人睡著了,妳叫唱曲的走吧。”
小年擺擺手,低聲道:“公公近來身子不好,晚間睡不著,白天得聽著曲子才能睡,曲停了壹準醒過來。”
孟千山正要說什麽,屏風裏頭傳來宋檀的聲音,“誰來了。”
小年走進去,道:“是孟千戶來了。”
“快請進來。”宋檀坐起來,拽了毯子鋪在腿上,隨意攏了攏頭發,擺擺手叫唱曲的人都退下。
孟千山走了進來,在壹邊的椅子裏坐下,小年上了茶,聽見宋檀問道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不到壹炷香。”小年回道。
孟千山道:“是我擾妳安眠了。”
宋檀搖搖頭,只問道:“妳今日怎麽得閑來我這裏了?”
孟千山道:“我本來是來教授公主武藝的,來了才曉得公主被禁足了,這才轉道來看看妳。”
“公主被禁足了?”宋檀有些驚訝,道:“因為什麽?”
“行為不端,形式輕狂。”孟千山道:“大約是外頭的言官又說了什麽。”
宋檀點點頭,沒有多想。
孟千山道:“妳怎麽了,好端端的,怎麽又睡不著了?”
“我,”宋檀垂下眼睛,道:“我有想不通的事。”
宮人端來了幾樣茶點,火腿雲餅酥香,還熱氣騰騰的。
孟千山拿了壹個來吃,道:“妳若信得過我,不如說與我聽聽?”
“妳知不知道有句詩叫生同衾死同穴。”
孟千山點點頭,“很感人的詩句。”
宋檀卻很費解,“妳說,兩個人好好活著的時候,為什麽非去琢磨死後的事情呢。”
孟千山微楞,還不等她說些什麽,宋檀又道:“我以前翻佛經的時候,只覺得是因為對現世有所求,有所不滿,人才會祈求來世。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事情,或者有什麽我沒有做好,才令他產生那樣的想法。”
六安說宣睢寫那道旨意是因生病而多思多想,但是宋檀卻覺得,那不是壹時的心血來潮,那份令宋檀殉葬的旨意大約現在還藏在什麽地方,宣睢從來就沒放棄過這個想法。
孟千山雲裏霧裏的聽了壹會兒,只約莫覺得是與皇帝有關的事情。
宋檀揉了揉眉心,清秀的眉眼顯出壹股哀愁。他鮮少露出這幅模樣,在皇帝的盛寵之下還有愁緒,旁人要說他貪心和矯情的。
孟千山想了想,大手壹揮道:“想那麽多有什麽用,幹就完了!”
宋檀看著孟千山,孟千山往嘴裏塞了塊點心,“要幹什麽就去幹!只要幹了,就會有新的問題,有了新的問題,妳就不會糾結於眼前的問題了。”
宋檀看了眼孟千山,頗覺無語。
夜深人靜,熄燈之後又過了許久,宋檀還是沒什麽睡意。
宣睢躺在他身邊,宋檀不大敢動,好半晌才輕輕地側了側身子,看向宣睢。
自當年江西案後,宣睢越發多疑,喜怒不定,心思難測,別說宋檀,就是夏明義在這裏也未必能看得透了。
宋檀對皇帝性情的改變,並不覺得難以接受,大約他變成如今這個樣子,有很大壹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。宋檀想到這裏,心裏其實是有些愧疚的。
他伸手,去指腹去碰宣睢的眼睫,宣睢的眼睫很濃密,像小扇子壹樣,宋檀的指腹剛剛碰到,就覺察到壹點顫動。
他飛快收回手,宣睢睜開眼睛,眼中十分清明。
此時已過三更,離天明不遠了。宋檀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,他開口,聲音輕輕的,“妳怎麽也不睡。”
宣睢讓他把始終暖不熱的雙腳貼在自己腿上,又摸了摸他的雙手,只不說話。
宋檀這個時候覺得孟千山的話是很有道理的,於是他開口問道:“那道旨意,後來妳並沒有銷毀,是嗎?”
宣睢沈默片刻,道:“是。”
“為什麽?”宋檀想不明白。
宣睢理了理宋檀的鬢發,安靜的床榻間,兩個人的心跳都清晰可聞。
“如果我死了,妳該怎麽辦呢?”宣睢道:“新君和朝臣能容忍妳嗎?我死了,人死政消,即便我留下來庇護妳的旨意,會有幾人當真呢。”
宣睢摩挲著宋檀的面頰,“沒有我護著妳,妳被人欺負了怎麽辦。”
如果可以,宣睢想,應該把不喜歡宋檀的人全帶走。
“當然,如果我早亡,沈籍會成為顧命大臣,依照妳和他的關系,他會想辦法為妳周旋,會好好照顧妳。”????以取代我的角色。
宣睢頓了頓,頗有些感慨,“我不喜歡這種故事發展,簡直無法忍受。”
宋檀很無奈,“我與沈籍,沒有什麽幹系。”
宣睢笑了,道:“那是因為我還活著。”
宣睢的邏輯自成壹派,宋檀深深吸了壹口氣,“那我呢,我在其中是沒有自己的想法,只存在人口中的壹個名字嗎?”
宣睢很溫和地看著宋檀,“人都是想要活著的,妳大約會恨我。”
“那妳這樣的要求,不是在逼我恨妳嗎?”宋檀無法理解宣睢,他有點憎恨宣睢對自己近乎強制的安排,也憎恨宣睢對自己的不信任。
他沒有任何辦法了,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能讓宣睢不那麽偏執和極端,他最後幾乎是絕望地看著宣睢,“陛下,如果妳想要我殉葬,我會同意的。”
他交付他的生命,期望他的陛下能明白他的真心,不要再患得患失,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。
宣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,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。宋檀的神態太決絕,那讓宣睢覺得,自己好像已經逼死了他壹次。
宣睢目光投向窗外,那裏傳來滴答的水聲。
“雪化了,”宣睢把宋檀攬進懷裏,抱得很緊,“雪人要化了。”
清晨起來的時候,宋檀趴在窗邊往外看,白雪皚皚,雪人還穿金戴銀地立在屋子前。
它沒有化,但若是宋檀告訴宣睢,大約只會換來壹句早晚要化。
宋檀想了想,叫人把雪人身上的寶石錦繡都收回來,他用錦緞逢成了布偶,裏面塞了棉花,外面墜了寶石。宋檀的手藝不行,做的並不精巧,兩只眼睛不壹樣大。
他把這個東西送去給宣睢,希望宣睢明白,雪人化了,還有偶人,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是彩雲易散琉璃碎。
書房裏,宣睢穿壹身象牙白的寬袖大袍,衣帶緩緩,壹片霽月清風之相。
他叫來六安,讓六安告訴鄧雲,綠衣有意為宋檀爭權。
“讓鄧雲去跟綠衣鬥吧,”宣睢站在書案後寫字,漫不經心道:“鄧雲最在乎權勢,那就告訴鄧雲,綠衣要威脅他的權勢。”
六安猶豫片刻,道:“不會危及宋檀嗎?”
“宋檀不是有野心的人,他想要權勢,必定是綠衣挑撥,這壹點,鄧雲不會想不明白。”
綠衣,宣睢慢條斯理地在她的名字上畫了壹個大大的叉,真討厭。
門簾響動,小年親自把偶人送了來。宣睢擱下筆,走到搖椅邊躺下,把這怪模怪樣的木偶拿在手裏看來看去,頗有些愛不釋手。
他大約也領會了宋檀的意思,至於有沒有反省卻不知道。眼下他心裏只覺得這娃娃可愛,像宋檀壹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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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睢:反省,反省什麽,我沒錯我為什麽要反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