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直接问本人?但人已经死了很多年啊?」
我跟婷婷一同瞪大双眼,舅舅点头道:「我指的是假设魂魄是没有投胎,仍然留在这风铃里。」
「那要什么方法可以知道?」
我眼里带着兴趣的狐疑问道。舅舅看看日历说:「还有一个月便是七月十四盂兰节,是鬼门大开的日子,在当天零时把风铃放在额上,呼唤死者名字,如果你们有缘,而又他真的是藏于铃内,便会依附在那个人的肉身上。」
婷婷怕得躲在背后说:「舅舅不要说了,我很害怕。」
「不用怕,我进来这么久也没感到恶灵气息,即使风铃真有阴魂,也不是害人的鬼。」
「风铃是不会害人的!」我坚信道。
舅舅笑道:「别太认真,呼唤阴魂的成功率非常低,一万个也没有一个,所以就当舅舅开玩笑听听就好了。」
神鬼之说,我一向视为无稽,但如果真如婷婷的舅舅所说,真的可以跟风铃对话,着实不是坏事。故此那段时间我是相当期待七月十四的来临,可是邻居那只小偷猫却乘我不在偷偷潜入我的房间,想把风铃处理掉。
「喂,里面那个可疑人物在做什么?」
我叉着手说,幸好忘了东西折返回来,不然就让小偷得逞。
婷婷回过头来,想哭的说:「我好怕,子谦你就当是为了我,丢了它好吗?」
我冲上前走,一手把铃夺回:「怕你就不要进来,你不惹她,难道她过去杀死你吗?」
婷婷急得想哭说:「我也担心你,万一你七月十四那天真的试,又万一真的鬼上身,那怎么办啊?」
我知道女孩关心自己,也不好怪责,安慰道:「都说不定有嘛,而且即使有,舅舅不是说不是害人鬼吗?」
婷婷哭丧着道:「我真的好怕,这几天都做被鬼追的梦,昨天还尿床了。」
我哼一声,二十岁尿床,还用告诉我么?
结果婷婷还是拿我没办法,我知道是很荒谬,但又觉得是值得一试。我想知道风铃是一个怎样的人,也想知道『星梦玄华』的结局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?
「好啦,既然你一定要,我也没你办法,但你们怎样对话呢?自言自语吗?还是对着镜子?」
婷婷知道我事在必行,过一段时间后亦不再阻我,但当今天她突然问我这问题时,我是没法作答。
「你舅舅怎样说?附身时是怎样的?」
我倒没想到这点,反向婷婷问道,女孩以有限的所知解释道:「舅舅说,被鬼上身是没有知觉的,就像睡了觉一样,直到对方离开才会醒来。」
我低头思索的自言自语:「是这样吗?那即是说她上我身,我是没法问她问题,必须要找别人……」
说到这里,望着眼前女孩,婷婷退后一步,摇着手说:「不要望我,这事与我无关。」
我罕有地一改态度说:「我当然不会那么过份,要求婷婷你做这样的事,我只是想……」
婷婷再退一步,摇着的手摆动幅度更大:「不要再说!已经尿出来了!都尿出来了!」
我低头看看,果然米黄色热裤上湿了小片,原来女孩子是这么容易失禁的吗?
后来我细心跟婷婷解释,我不是借她身体,只是希望她代我向风铃问问题。
「这样更怕呀!你要我半夜十二点一个人在这里跟鬼魂对话?我会晕掉的!」
婷婷大叫。
「也是,但这种事也没可能告诉爸妈。不如找乐明,他胆子大,说不定愿意答应。」
我再想其它办法。
结果到了当日,还是只得我和婷婷。
「不是说怕的吗?还过来干么?」
我哼着问,婷婷差点哭出泪来:「我好怕,但又担心子谦你,不要试好吗?就当是为了我,不要试这种事好吗?」
我明白女孩是出于好意,但这个难得机会是不想白白错过,我捉着婷婷的肩膀道:「婷婷你想想,当日那个婆婆多么可怜,万一她的女儿真是有什么心事未完,所以投不了胎,你不想帮她吗?如果她有什么说话,我们也可以转达给婆婆呀!」
「但我真的很怕,会尿出来的。」
「那你先上个厕所,都拉干净不就好了?」
我提议说,婷婷拉着我手:「我不敢一个人上厕所,你陪我去。」
我没话说,想问小姐你今年贵庚?
「子谦,要望着这边,我很怕耶!」
结果我真的陪了婷婷上厕所,没有关门,我不耐烦道:「你今年几岁了,要男生看你撒尿啊?」
「我真的怕,快望向这边,不要背着我!」
「好好好,别撒到浴缸也是尿。」
我无奈可回过头去,婷婷才抹抹泪儿的拉下裤子坐上马桶,一瞬间,仿佛看到两腿间的一团黑影。
「那是婷婷的……阴毛?非礼勿视,非礼勿视……」
我再次转身去。
「沙啦沙啦~」撒完尿,婷婷还是咽呜的没有离开厕所,我哼着问:「又怎样了?怕到站不起来?」
婷婷惨兮兮的坐在马桶上说:「我在想要不要顺便拉屎。」
我再次转个头去,心想这个认识多年的女孩子,原来是有如此癖好。
「这些都是我要问的问题,你好好读一遍,有不明的问我。」
大小都拉完,洗过手,我们回到房间,我把准备好的问题交给婷婷,女孩望了几眼,还是怕得要死的说:「我还是怕,万一她嫌我问题太多很烦,要杀死我那怎办?」
我没好意说:「她是个作家,知道你是她的忠实读者高兴都来不及了,还会杀死你么?」
「但我不是她的忠实读者啊?」
「我是嘛,这里写的问题是只有细心读过她的文才会知道的,你问她这些,她便会知道你很喜欢她的作品。」
「我连一个角色也不知道,这个华梦是谁?」
婷婷望着问题纸说,我教训道:「是梦华!连女主角名字也念错,她肯定知道你连一页也没读过!」
「那我真是没有读过嘛,干么要骗人,是骗鬼啊!」
婷婷又哭了,这平日满是男子头的八妹怎么今天老在哭。
「好吧,你真的害怕就装哑好了,把问题纸给她,她自然会知道,这样可以了啦?」
我退一步说,婷婷怕得要死,在实在没法忍受的时候,女孩提出反建议:「还是让她上我身好了!」
「上你身?」
婷婷抹着泪痕说:「她上我身,最多我是睡着了,至少没那么怕。」
「但不知道是否有危险,也没可能要你去试……」
我犹豫道,婷婷大喜说:「那就大家都不要上,一起去我家打游戏唷!」
我哼一声,等了一个月,难道一句打游戏,就真的跟你打游戏啊?
「算了吧,还是上我的,爸妈就在旁边房间睡,万一有什么事,立刻去叫醒他们。」
我叮嘱道,婷婷说:「我怕到时候来不及,不如现在先跟他们说子谦你要鬼上身。」
我拍打一下女孩的头:「你是来乱的吗?」
到了快要到达零时,我心情紧张,默默数着时间,追寻了多时的谜底,是否可以在今天解开?
「啲达……啲达……」
时间一秒一秒的过,终于时候到了,我准备拿起风铃,却忽然被婷婷抢掉,她迅速把风铃在自已额上,紧闭双眼,飞快叫出:「欧芷晴,欧芷晴,欧芷晴!」
「你干什么?」
我想把铃夺回,但太迟了,婷婷已经把名字说出,只见下一秒间,房间内一切没变,没烟,没鬼火,也没阴风阵阵。
婷婷紧皱的眉角不动一动,等了几秒,发觉一切未变,张开双眼,欢喜的大叫:「太好了!什么事也没发生!没有鬼!也没鬼上身!」
「果然是这样吗……」
我有点失望,但同时亦放下心头大石,虽然是很想跟风铃对话,但一切安好,其实也是好事。
「没事啦!没事啦!」
婷婷高兴得蹦蹦大跳,我着她安静下来:「殊!都几点了,别人以为你在跳舞!」
此话一出,婷婷登时不敢做声,我低头把问题纸整理,念念碎道:「这样才是嘛,十二点还在吵,扰人清梦呀。」
可是当抬起头来,却发觉眼前女孩是静得出奇,我认识的宋婷婷,是吃了毒药也不会这样安静的啊。
「婷婷?」
我心感奇怪,婷婷不知何时换了一个正坐的姿势,头颅垂下,我多叫两声,她才抬高头来,眼神恍惚,犹如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「婷婷?」
我再叫一声,女孩的头开始向右侧一下,然后左侧一下,好像观察自己身处何方,视线之宁静,不曾有过。
「不会吧……」
我心里一惊,呆呆望着眼前女孩,她望了周围好一段时间也不做声。我知道大事不妙,犹豫了一阵,结结巴巴的尝试叫着:「风……风铃……」
听到这个名字,女孩的眼光开始完全停下来,目不转睛的审视着我,隔了大约有五分钟,才静默的说:「你在叫我?」
第02章
「风铃……你是风铃?」
我有种不可置信的又惊又喜,眼前的明明是宋婷婷,但那骨碌碌的眼珠没有了,取而代知是一股平静安宁,显示出是一位知书识礼、文学水平很高的大家闺秀。
「风铃,你真的是风铃吗?」
女孩没有答话,我再一次问,这次她答我了,语气平淡,毫无抑扬顿挫:「风铃是我笔名,从来不会有人这样叫我。」
我兴奋说:「我知道,你真名是欧芷晴,但在我心目中,你是风铃!」
女孩没再理我,自顾自的环视周围,我亲切地向她解释:「这里是我家,现在是2014年,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日零时。」
风铃仍是不作一声,我继续自我介绍:「我名叫郭子谦,是你的忠实读者,你写的『星梦玄华』,是我最心爱的小说!」
「星梦……玄华……」
终于她说话了,迷茫的嘴角开始掀动。我肉紧起来,企图使她想起自己是谁,与及曾写作过的作品:「对!是你的作品,星梦华,付文俊和柳思莹,你记得吗?都是你创作的人物,是你笔下的故事!」
「星梦……玄华……星梦……我是……欧……芷晴……我是欧芷晴……欧……芷晴……」
风铃不断重复,似在努力寻找记忆的片段。看到她那显得苦恼的表情,我不敢打扰,让女孩有好好思索的空间,突然间,她拔高声线:「妈!妈妈在哪?爸!爸爸!」
我连忙安慰说:「伯母我一个月前见过她,很健康,过得很好,你的小说手稿和呼唤你的风铃,也是她交给我的。至于世伯那天他不在家,但生活应该不错。」
那天我没有看到风铃的父亲,从年纪而言,应该已到了退休时候。
「爸……妈……那天……我在医院……大家都来探望我……我躺在床上……四周都是人……很多……很多的人……」
风铃喃喃自语地重复了很多遍,仿若记忆已经不住在脑内重现,倏然间,抬头望我:「我死了?」
这正是我担心的问题,有看过灵异电影的都知道,最可怕的就是给幽灵知道自己已经死亡,因为接受不到情绪失控而做出难而想象的事,我早有心理准备,但在此时仍不禁战战竞竞的小心作答:「某程度上,是可以用这个形容词来形容,反过来看,又不可以说是死了,因为你遗爱人间,所谓精神不灭,有爱长存……」
可是废话没有说完,风铃又吼叫一声:「我已经死了!」
我被一吓,亦是惊慌起来:「都、都说这是一个很灰色的问题,正所谓生亦何哀,死亦何苦,小姐你节哀顺变,不不不,我在说什么了?」
「我……我死了……」
确定自己经已离开人世,风铃开始滴下泪来,我安慰说:「不要太伤心,已经…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……」
安抚女孩一向不是我的强项,更何况是安抚女鬼?我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令眼前的阴魂平静下来,只好让她慢慢接受现实。
隔了大约半句钟,风铃才再开口,平静地问。
「我死了有多久?」
「有……有二十四年了……」
「二十四年……」
风铃沉默一阵,再次开口问道:「你刚才说到过我家,我……有弟弟吗……」
「这个伯母没有提及,好像……没有吧……」
「是吗……」
风铃脸上是一个遗憾的表情。
再过一阵子,风铃好像开始稳住情绪,她手稍动,作个想抹泪的动作,却似乎无法提起。我从桌上带出纸巾,替她抹去脸上泪痕,女孩抬头问我:「怎么我动不了?」
我搔搔头说:「我也不知道,可能因为刚刚附身,灵魂和肉体还未完全同步吧?」
「附身?同步?」
风铃眼里带着迷茫,我解释道:「附身就即是你的灵魂依附上在别人身上,同步……在你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个动词吧?是指两件不同的事物频率相同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我的灵魂是附上了别人的身体?是一个死人的身体?」
风铃问我。
我摇着手:「婷婷没有死,不知多健康,我死她都未死,是过度活跃症。」
风铃再次环望四方,语气平静的道:「婷婷?可否替我把镜子拿来,我想看看她的样子。」
「哦。」
男人的房间都不会有镜,我随即往浴室拿来镜子放在风铃面前,映照出婷婷的面孔,风铃轻叹一声:「这个女生……好美……」
「还不算丑啦,但态度很差劲,女孩子气质最重要,婷婷是半点气质也没有,可能甚至称不上是女生。」
「那……我以后就以这个样子生活吗?」
风铃问我,我顿时不知怎样作答,婷婷的身体只是借出来,可不能送给你吧?
幸而女孩亦明白事理的摇头道:「我知道是不可能的,我已经死了,这个肉身是属于另一个女孩子。」
说完抖震的手再次提高,尝试适应这具借来的身体,无力的双腿亦想站起,我关心说:「你还不能走动,想要什么我给你拿好了。」
风铃没有答我,继续努力挪动自己的手脚,辛苦了大半小时,还只是稍微移动少许。我看到出尽吃奶之力的女孩满头是汗,表情难受,但又不敢做声。终于再过十来分钟,她才仿佛放弃了的无奈道:「你来帮我。」
「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吩咐。」
我如等待已久的待从随时候命。
风铃脸额稍红,不适的说:「我感到内急,需要上洗手间。」
我无言,婷婷的尿液份量和她的膀胱容量,原来是有点不合比例。
小心翼翼把女孩扶到洗手间,风铃是个淑女,当然不会在我面前撒尿,扶她进去便关掉木门,让其自行解决。等了几分钟也没有水声,我在外面关心问道:「还可以嘛?」
里面传来回应,应该还在脱裤子:「有点难,应该勉强可以。」
再等几分钟,风铃再次扬声:「你先回房间,不要在外面等。」
「我回房间?你独个可以走路吗?」
「都说不要在外面等!」
女孩的声线带着羞涩和生气,我恍然大悟,她不想给我听到小便时的水声,不愧是有气质的淑女。
「好吧,我先回去,十分钟后来接你。」
说完自行回房,不打扰别人的私隐。
十分钟后,再次来到门前,小声问道:「可以没有?」
「可以了……」
打开木门,只见风铃坐在马桶上,裤子已经整理好,我伸手扶起她,女孩脸额红润,我笑说:「不必介意,这不是你的问题,婷婷是个多屎尿的女孩,刚刚才在我面前拉过一遍。」
风铃脸更红了,不发一言,洗过手后,一拐一拐起跟随我回到房间,安顿她坐好,我开始解释今次呼唤她阴魂的用意。
「其实是这样,那天伯母把风铃送了给我,但我发觉铃子每晚都响,于是找懂法的人来看,他说你还有心事,所以魂在铃中。」
我亲切道:「故此我和婷婷乘着今天鬼门大开的日子来呼唤你,希望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。」
「帮忙?你可以帮我什么?」
风铃眼内带着疑惑,我尝试把话题引导至自己的最终目的:「就是……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心事,例如是还没写完的小说之类……」
「小说?我写的小说……星梦玄华……」
听到小说两个字,风铃的情绪低沈下来,点点头道:「我没有完成……我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八岁,尽了最大努力,还是没赶及把她写完……」
「果然是这样,我就我早猜到你的心事是没有完成『星梦玄华』。」
我急不及待的问道:「后来的剧情怎样?梦华有没和文俊结婚?柳思莹的奸计有没得逞?」
风铃抬头望我,一脸不悦:「你刚才说你很喜欢这部作品,真正爱一个故事的人,是会渴望给泄露剧情的吗?」
我为自己辩护:「我当然不喜欢剧透,但你都说是没有写完嘛,那可以知道结局也是好啊!」
风铃没有回话,静默了一段很长的时间,向我询问:「这个女孩子的身体,我可以借用多久?」
我愕住片刻,有种出乎意料的喜悦,风铃咬一咬牙,态度坚决的道:「我要完成她,我要把『星梦玄华』写完!」
说了!不单只是知道结局,是可以全部读完!我兴奋得几乎叫了出来,可是风铃却又摇头:「但我的脑袋很空白,故事发展都想不出来。」
「我有你以前的手稿,你可以看一遍,说不定能够寻回记忆。」
我从抽屉拿出珍而重之的手稿,小心翼翼地交给女孩手上,叮嘱道:「不过你要小心一点,这是我的宝物。」
风铃作了个很怪异的表情,好啦,我知道跟写的本人说这种话是有点奇怪,要知道现在虽然魂是风铃,但身体还是我那鲁莽的好朋友啊。
女孩把手稿翻阅了一遍,着我道:「你可以让我独个在这里吗?我想好好阅读一遍。」
「没问题,重拾往年记忆,是需要一点时间,我不阻你。」
我笑着说。我发觉这时候风铃逐渐适应婷婷的身体,手部动作比刚才流畅了很多,而脸部表情亦比刻前自然,不再是木独独的像个机械人。
我跑到客厅,手上翻着『情心志』,心想即将不但可以看到往后发展,甚至是最终结局,兴奋之情不可言喻。